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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過一段時間，彩禮話題就會重新被炒上熱搜。就在幾天前，知乎上的一個問題引發了非常激烈的討論：
“男生真的很不能接受彩禮嗎？”
底下有一個來自00后大一男生的回答，獲得了3.9萬的高贊。
他這樣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情，而不是兩個家庭的事情。
女生也是人，《憲法》規定男女同工同酬，《婚姻法》沒有有關彩禮的規定，法不禁止即自由。既然夫妻在法律和財政上平等，我沒有理由偏袒她。”
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一方指責該男生什么都不付出就想結婚，純屬“空手套白狼”；
另一方則認為，這才是年輕人應有的新型獨立婚姻觀念，女方索要彩禮，意味著某種意義上不平等的偏袒和過度需求。
事實上，伴隨著人們物質生活水平提高而日益加量的“天價彩禮”，使得結婚的成本也變得“遙不可攀”，這也被普遍認為是年輕人不愿意結婚的原因之一。
國家近幾年一直在推進的婚俗改革，就包括整治天價彩禮這樣的“不當之風”。
再加上盲目攀比、人情隨份子、低俗婚鬧這些婚俗陋習，不少人寧愿一個人待在家里，歡呼一聲——
單身萬歲！
與此同時，彩禮背后的“性別差異”無疑成為爭論的焦點。
去年，騰訊新聞谷雨數據發起 《2020年國人彩禮調查》，里面整理了接近兩千份有關彩禮的答案。
其中，浙江排在了全國彩禮金額的榜首，為平均18.2萬元；而山東則以86.6%的比例成為了全國當之無愧最流行送彩禮的地區。
圖片來源：谷雨數據《2020年國人彩禮調查》
按照調查的數據來看，超過六成的女性會將彩禮視為是男方誠意的體現。
而接近一半的男性卻認為，彩禮是需要男方家庭單獨承擔的壓力，是一種應該摒棄的陋習。
那么女性究竟是如何看待彩禮的呢？
基本可以分為兩種聲音。
主張不收彩禮的，認為女性在婚姻中并不應該默認為犧牲的一方，既然沒有犧牲，也就不必接受這種類似補償的彩禮；
主張接受彩禮的，則是將彩禮視作一個對婚姻承諾的抵押，認為彩禮的存在可以體現出男方對待這段即將發展為婚姻的愛情，有著奮不顧身的姿態，而不是時刻想著全身而退。
更具體地說，彩禮也是對女性生育時對身體的損耗、以及照顧家庭時犧牲的事業和收入的補償。
這種觀點在潛意識里將婚姻看作一件“有風險”的事， 彩禮，則是抵御風險和焦慮的保障。
年初，綜藝節目《奇葩說》就出了個辯題——“獨立女性該不該收彩禮”。有一位選手提出了較新穎的觀點，獲得不少贊同：
彩禮只是一個名，彩禮這筆錢本質上也不是給你，它是給你和你丈夫即將組建新家庭的一筆積蓄。
獨立女性應該有自信，就是你值得這份禮物…… 真正獨立的人，她面對她的獲得，應該是坦然，而不是焦慮。
在這種解讀下，彩禮是一件與鮮花、鉆戒一類具有紀念意義的禮物相等同的存在；它不僅是給女方，而是為由雙方組成的小家庭服務。
所以“獨立女性該不該收彩禮”這個問題，就變成了“ 獨立女性該不該收禮物”的、可以局限在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了。
不過，對于不在少數情侶和背后的家庭來說，“彩禮”的內涵無法做到那么簡單。
現在困擾很多人的，實際上并不是“彩禮”本身，而是 背后所暗含的，雙方家庭無論是在經濟狀況還是生活觀念上的分別。
就像是之前那位00后男生在知乎上所說，他希望直接將雙方家庭分隔開來。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
就在十幾年前， “裸婚”概念盛行一時；有人就認為，這可以說是來自于對純粹愛情的樂觀情緒，也是對彩禮的最后一次徹底反叛。
到后來，伴隨著大城市生活成本的不斷提高，“裸婚”概念漸漸沒人提了。 多少人有邁出這一步的勇氣呢？
從《蝸居》、《裸婚時代》，到《當婆婆遇上媽》、《歡樂頌》等一系列影視作品的播出，彩禮逐漸與婆媳關系、家庭狀況等現實問題“強綁定”，成為了當代人對婚姻展開的無休止爭論，一直延續至今。
如果說“彩禮”是一個將雙方家庭連接在一起的載體。那么拒絕彩禮就可以拒絕兩個家庭的聯結嗎？
婚姻的本質究竟是什么呢？
圍繞彩禮的爭議不僅發生在中國，也不僅發生在當下。
美國的人類學學者盧克·拉斯特在《人類學的邀請中》中就專門討論過全球范圍內很多地方的彩禮習俗。我們不妨從人類學的角度，去討論彩禮及彩禮背后婚姻本質的變遷。
01
婦女婚姻和多偶制：
一種復雜的婚姻實踐
婚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民族都有很多不同的實踐形式。
像是美國人，就會將婚姻定義為是男人和女人的結合，但這種結合并不意味著他們會生育或是養育孩子。
不過這種婚姻觀念并不能解釋全部的婚姻形式。
例如，非洲很多社會存在所謂的“女性丈夫”（female husbands）或婦女婚姻（woman marriage）。
如果一位婦女不能懷孕，她可能會選擇娶一位“妻子”，并讓這位“妻子”和男人發生性關系從而生下孩子。而這個孩子將稱呼第一位婦女，也就是娶妻的那個人為“父親”，從而可以通過她的父親的父系世系來繼承財產。
這是在父系群體中的繼承制度所要求的。
所以，雖然社會對于婚姻的一般共識，是“男性”和“女性”的結合，但為了世系傳承而產生的同性婚姻，事實上也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婚姻實踐。
除此以外，多偶制在世界各地也一直都有記述。
一般而言，它會有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兩種形式。
在喜馬拉雅山脈，幾個兄弟可能會共同娶一個妻子，來防止他們的財產，特別是有限的土地，被他們的孩子瓜分。
而在貝都因，一個叫做拉沙伊達的部落中，一個男人可能會同時擁有幾個妻子，從而來擴大他們家庭的整體規模，并可以讓他們在政治事業上更加順利。
不過，這種情況只有很少的男人和他們的家庭可以實現，畢竟這需要足夠的資源和條件來平等地供養每一位妻子和她們的孩子。
如果仔細考察這些不同形式的婚姻實踐，可以看到， 婚姻所牽涉到的，不僅僅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而且還關系到財產繼承、社會地位等諸多因素。
婚姻可能遠遠不只是“束縛在一個神圣結合中的”兩個人，生育并養育他們的孩子。
婚姻，更多的時候是在一個社會中，在一個更為龐大的親屬網絡中被考慮的。
02
新娘服務：
一種貫穿始終的互惠關系
《人類學的邀請》這樣說道：
從過去到現在，婚姻具有一系列目的，遠遠超出了對性行為的約束或生育子女。
出于許多原因，婚姻對親屬關系極為重要；或許最為重要的是， 通過婚姻，親屬群體才能建立和維持家庭。
當我們在決定邁入婚姻的時候，首先應該要考慮的，就是婚姻的結合所涉及的對于家庭的責任。
即使是那些因為純粹的愛情而結合的婚姻，也很難完全摒除雙方家庭而延續。
就像是生活在非洲南部的昆人，理想情況下，新婚夫妻會先在新娘的父母家中住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男方需要為妻子的家庭打獵。
人類學家稱之為“新娘服務”。
這樣一來，女方家庭最大的收益就是女兒結婚后，她們的丈夫將會一同幫助來供養這個大家庭。
小品《一個女婿半個兒》
或許這就是當前“彩禮”被人詬病的最大原因，似乎女方付出婚姻的代價，就是為了給自己的家庭帶來某種利益。
不過在“新娘服務”的過程中，女方的家庭同樣也需要為這對新婚夫妻提供住所，并在婚后幾年幫助撫養孩子。
甚至于女方的兄弟還會幫助男方，在戰斗中提升地位與威望。
所以，在很多社會中，結婚時丈夫的親屬需要送禮物給妻子的親屬，也就是所謂的彩禮、聘禮，而妻子的家族則有義務進行回報，或是將她將繼承的財產帶到丈夫的家庭，也就是所謂的嫁妝。
并且，雙方家庭在照顧孩子、支付家庭儀式費用方面都有責任。
可以理解為，這些彩禮、聘禮或是嫁妝的重要性，正在于它建立了一種可以貫穿婚姻始終的互惠關系。
03
“我們”和“他們”：
婚姻觀念變化之下的利益切割
現在，雖然我們還生活在一個十分強調親緣關系的社會中，但我們顯然并不像之前的婚姻實踐那樣，對更大范圍的家庭負有廣泛的責任。
特別是當你由于學習、工作這類現實的原因，獨自從家鄉離開，去遠方的大城市生活；那些原本被你劃在“我們”這個概念之下的親人， 也似乎會由于距離的關系，脫離于你的責任范圍。
每次過年回家，你可能經常會被陌生的某位親戚指手畫腳，但ta卻并不能真正影響你的生活。
不會有人強迫你和特定的某個人結婚， 你也沒有義務和對方的親屬生活在一起。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個“我們”的概念，從而可以和被稱作“他們”的某位親戚、或是隔壁鄰居的家庭分隔開來。
這樣看來，只要兩個人通過婚姻組建成了一個新的“我們”的家庭，ta就可以從之前和父母組建的家庭中脫離出來。
那么，可以在兩個家庭中建立一種貫穿婚姻始終的婚姻關系的彩禮，似乎也就變得多余了。
這正是之前那位00后男生在知乎上回答的重點。
但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看上去“美好又自由”的想象符合實際嗎？
婚姻最初幾年，夫妻二人在供房、生活方面，往往需要來自父母的支持；
當夫妻雙方都需要朝九晚五進行工作時，孩子的照料問題很大程度上還是由雙方父母承擔。
當然，你如果有充分的條件，可以完全擺脫來自雙方父母的幫助，例如請一位保姆，或是全款買房。
不過正常情況下，當雙方父母存在需要幫助的情況時，你并不太可能完全忽視。
父母，并不應該在我們建立一段婚姻關系后，就被劃在“我們”之外的“他們”中。
而完全擺脫雙方家庭談婚姻，更像是“沒經過社會的毒打”。
從這個意義上說，“彩禮”與“嫁妝”仍然有存在的必要，它們承擔著雙方家庭通過兩個人的婚姻而實現相互聯結、互惠互利的象征意義。
但“天價”彩禮的存在卻是一種極為扭曲的現象，它似乎將原本兩個家庭的聯結變成了 某種不平等的交換。
畢竟，如果想要尋求之后生活的保障，這份保障并不應該由彩禮來承擔，更多的還是要依靠婚后雙方的共同努力。
這是所有人在邁入婚姻之前都應該考慮到的，對即將組建起的家庭，所需要負擔的責任。
最后，互惠互利的捆綁或許牢不可破，但如果沒有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的感情基礎，兩個人又哪能在瑣碎的生活和漫長的歲月中，捱到白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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